2007年9月
王力雄
1984年我漂流黄河时，果洛一位藏族县长给了我很大帮助。今年夏天我又去拜访他。23年没见，他已退休在家。我以为他会像很多退休干部那样，开始念经拜佛。他却说自打参加工作就受无神论教育，当干部时天天给别人讲，没神没鬼，现在自己再去磕头念经，脸往哪放？因此他现在对宗教不支持不反对，自己却不拜。整个县里不参与拜佛念经的藏人，恐怕只有他自己。
我问他对西藏高度自治怎么看，他认定那就是藏独。旧西藏不一直都是藏独吗？又好在了哪里？他说香港高度自治是因为有一百多年的殖民地历史，得有个过渡，西藏已经由共产党领导了这么多年，怎么能让历史车轮倒转。如果按达赖活佛说的道理，蒙古是不是也得让成吉思汗领导才对？
他赞成藏人继续穿皮毛，说穿皮子是证明藏民富裕了，穷光蛋哪来皮子穿。达赖活佛不让藏民穿，是因为他想让国际上看到共产党下面藏民吃不饱，穿不暖，孽障得很，不想让国际看到现在藏民狐狸皮帽子，水獭皮衣服，珊瑚玛瑙的什么都有，一个人身上穿的戴的值上百万。中国藏民这样富裕，达赖活佛是不高兴的。
不过，说到具体问题他却是另一本账。他1973年刚参加工作，每月工资83块6，一家4口吃穿都够，还能存上十块八块，现在他的工资变成一个月5千5，却时常不够花了。过去卖25元的一头牛，现在涨到了4千，一只羊也得5百多。他抱怨工资涨跟不上物价涨，工资涨只涨一个，物价涨却是所有东西一块涨。
他最表痛心的是社会变坏了，杀人、抢劫的案件越来越多。家族仇杀十分严重，早已消失的命价、血价重新再现，不管国家法律做了什么处理，哪怕是犯法者已经被枪毙，家族之间还是得算帐，不给足够的钱就会继续复仇，子子孙孙没完没了。他的结论是——“现在的社会是吃人的社会，人和人互相吃！”
老县长出身牧民，人很淳朴，并不意识自己的谈话存在矛盾。他总是用“达赖活佛”的尊称，并且非常清楚地告诉我，在藏民中，百分之九十以上都信达赖活佛认定的班禅，不信中央政府认定的班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