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西
日期后面冠以“事件”二字是中文里常用的一种组合，在大陆尤为常见，既可
以用于大到震惊世界的“6.4事件”， 也可以用于这个仅被内蒙古额济纳旗的官员
命名的“9.15事件”。笔者之所以谈这个极少人知的小事件，是觉得一滴水见太阳，
能够以小见大。
“9.15事件"
去年9月15日， 甘肃省金塔县一百多人十余辆汽车分三路进入与内蒙古额济纳
旗（旗在蒙语中相当于县）有争执的边界地区，强行驱逐在那里居住放牧的蒙族牧
民和采矿护矿的额旗工作人员，毁坏了两座蒙古包，拆掉了一百平方米的简易职工
宿舍，并搬走几家牧民的财物。
如果仅仅是民间纠纷便不足为奇，近年大陆为争耕地、草场，百姓之间械斗、
开枪、打死人都已屡见不鲜，然而这个事件却是地方政府之间的较量。虽然金塔县
的车辆牌号事先用报纸糊死，但经额旗公安局调查，车辆分别属于金塔县政府办公
室、计划委员会、供销联社、矿管站以及下属的乡政府等单位，仅以此判断，主使
者是谁已可想而知。其实早在1987年，金塔县的民政局副局长就曾亲自率人捣毁过
额旗在两旗县有争议地区新建的乡政府。
“罗生门”
两旗县纠纷的因果细节和激化过程不是笔者能说清的，“公说公有理，婆说婆
有理”，我即使有心评判，也只能觉得落入“罗生门”。在日本导演大师黑泽明拍
的那部电影中，一件杀人案的七个目睹者在法庭上所述的“目睹”全不相同，甚至
彻底相反。这件事也同样，额旗说自己是受害者，强调对方已构成刑事抢劫罪；而
金塔县则称是“一些乡镇的群众依法采取的正当管理措施”，对方应负完全责任。
“罗生门”永远都会有，问题在于怎么处理和能否处理。
因为大陆法院隶属于政府，大陆解决政府之间的争执是无法通过法院的，只能
由政府之间协商，或诉诸上级政府。事件发生后，金塔县政府对额旗采取拖延策略，
不露面、不对话，对上级则制造“罗生门”。额旗与金塔分属于两个省，额旗去找
金塔的上级，得通过自己这方相应级别的上级－－地区行署和再高一级的省府。而
两方上级都相信自己一方的“罗生门”，问题便只能胶着在“罗生门”中。事件发
生至今已快一年，被拆了房、毁了家的牧民仍然是无家可归。事实上，制造“罗生
门”已经成为大陆权力机构中下级对付上级的最常用的手段，也是“地方主义”混
水摸鱼的有效盾牌。大陆有名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其最重要的技巧就在于
制造“罗生门”。即使惹出了麻烦，也往往能在搅起的一片混水中不了了之，这种
经验给了不少单位和官员为得到实际好处而冒险的勇气。
给江泽民写信
87年额旗的新建乡政府被金塔县拆毁，就是在“罗生门”中不了了之。眼见着
酒泉行署和甘肃省府全都明确地偏袒金塔县，问题拖了数月没有解决迹象时，不甘
心在“罗生门”中再次吃哑吧亏的额旗党委书张宽平与旗长苏和便直接给最高上级
－－江泽民写信申诉，求其主持公道。对大陆的基层官员，做出这种举动是需要一
点勇气的。
今年二月，江泽民办公室将信转给国务院秘书长罗干处理。罗干批示两条：“
一、请甘肃省政府民政厅和内蒙古自治区民政厅即派地方有关同志协商维护两旗县
接壤地区稳定的具体措施，任何一方不得在未定界地区制造事端；二、关于两地划
界问题请民政部研究。”
额旗与内蒙自恃有“中央领导”的批示，派出一行官员去金塔。金塔与甘肃方
面先是稍做周旋，然后便回避不见，同时发出一份给罗干的报告，汇报“落实领导
同志批示”时额旗与内蒙方面怎样阻挠破坏，致使无法继续下去。从额旗官员口里
，听到的却是另一套说法。
“罗生门”又出来了。
至今，“中央领导”批示下来已近半年，除了“罗生门”的文字游戏，没有任
何进展。
对比三十五年前
额旗与金塔发生边界纠纷的地域，处于刚刚开放的军事禁区－－大陆第一座导
弹试验基地。这座过去多年被神秘地称作“２０军事试验基地”，后来逐渐以“酒
泉卫星发射中心”之名向世人露面的基地，是大陆第一颗原子弹、第一颗氢弹、第
一颗卫星、第一枚导弹、第一枚洲际导弹的试验、发射成功之处，中共当年的十大
元帅之一聂荣臻是这个基地的第一任司令。
基地建于1958年，占用额济纳旗和金塔县交界的土地63,000多平方公里。在那
时，占用这么多土地－－是“9.15”两旗县相争土地的千百倍－－仅仅是一句话的
事。58年2月26日，毛泽东批示：“请书记处处理”，3月3日， 当时的总书记邓小平
批示：“书记处已同意”，被占土地的人民便没有二话地从世世代代居住的家园迁
出，包括当时的额旗党政机关、两个乡政府、全旗30.28％的人口和52.69％的牲畜，
放弃了30,944平方公里由弱水河养育的绿州和上好牧地，把牧民疏散进荒漠戈壁，
还拆迁了一座喇嘛庙，为此只得到了430万元人民币的补偿，平均每平方公里68元。
迁出的牧民因戈壁上水草不济，牲畜大批死亡，只得多年流离，而被占土地从此不
允许百姓再迈进一步。
那时却没有人争论一句，连“统战对象”－－土尔扈特部落的王爷也表示拥护，
乖乖地迁走了王爷府。
地方有了自主意识
今天的地方政权不再无条件服从中央，而学会了保护自身利益，和中央周旋，
这在某种意义上应该算一种进步。但也不难从中看出，连“9.15”这种小纠纷都要
一直上告到最高当权者，足以说明国家下级政权的横向协调能力已有多么薄弱，也
说明各自为政已成气候；而这点小事告到最高当局不得解决，又说明国家整体的宏
观调控能力正在削弱乃至逐步丧失。仔细分析一下罗干的批示，其中的内容空洞无
物，争执双方都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任意解释。这是大陆当前的当权者典型的风格
－－平衡、圆滑、不担责任。比起专横与独裁，这无疑有进步的一面，但也是缺乏
自信的表现。生怕不服众而总要一碗水端平，必然就会鼓励众人加紧制造“罗生门”
，而面对越来越多的“罗生门”，会发现越发难以平衡。这是一个难解的恶性循环。
若大一个国家，类似的“9.15”可以多如牛毛，如果既要保持着专制体制不变，却
同时失去了毛泽东时代那种镇制地方官吏，使其噤若寒蝉、自觉自律的权威，中央
政权就只能陷进奔波于“罗生门”间救火堵漏的被动之中，对下级层出不穷的“对
策”防不胜防，地方坐大的局面则最终很难避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