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月
王力雄
中国在历史上多次面临生死存亡的关头，连中国国歌的歌词里都有“中华民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晚清的列强瓜分、民国初年的军阀混战、日本占领、还有文革和六四，似乎中国都将没有明天，可是中国总是可以度过危机。而今天的中国对外展现着从未有过的稳定和繁荣，却让人担心，一旦发生危机，反而可能无法度过。
对这个话题，首先应该谈的不是危机，而是中国目前为什么会这样稳定？
今日中国除了政权以外，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整合社会。政治反对派、意识形态、国家化军队、宗教、公民社会那些任何完善社会不可缺少的整合机制，不是已经死亡就是被铲除，或是在压制下无法生长。唯一的整合力量只有政权。这种情况下的中国社会前所未有地稳定，那一点也不奇怪。因为在这个社会当中，没有任何能够对政权形成挑战的力量，因此一切只能在政权的指挥棒下运行。
当今中国的基本状态是：一方面社会自由度扩大，出现了很多新空间，原来那种被强加的刚性束缚逐渐解除，但是并没有新的组织化方式取而代之，随之而来的是社会日益散漫，虽然人人都在钻营，都是一盘散沙的个体行为，或是局限在很小范围的整合。另一方面，政权严密地控制和管理着整个社会。形象地形容这种状态，就是一只政权的桶装着十三亿人的散沙。散沙内部进行着活跃而无序的分子运动，政权的桶因为失去信仰的粘接也已经“脆化”，从毛泽东时代的铁桶变成了今天的玻璃桶。散沙是无论如何威胁不了桶的，哪怕桶是玻璃的，这就是今日中国社会超常稳定的原因所在。
然而这并不是好事。如果中共政权能够永远屹立，即使过得不太好，至少不会有大灾难，但即使按照共产党尊奉的“历史唯物主义”，世上也不会永恒事物，它自己又怎么会是例外呢？那么万一有一个意外的震动，使中国政权的玻璃桶破碎了呢？唯一的整合就会丧失，社会就会失控，那时的中国将会怎样，能够怎样呢？所有的危机将一同爆发，桶里的散沙也就会漫天飞扬，难以收拾。这才是最大的危险所在。